规范涉案财物处置 护航甘肃民营经济

　　李瑊

　　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四次修改已列入立法日程，对物强制措施的体系化构建是其中广受关注的议题之一。回顾我国刑事诉讼立法，对人身自由的干预已有拘留、逮捕等较为完备的制度安排，对财产权的强制性处分却长期缺乏同等程度的程序约束。实践中，一次超范围的查封或者一笔迟迟不解除的冻结，就可能让一家正在经营的民营企业难以为继。此次修法拟将对财物强制措施单独立规，使涉案财物处置从定罪量刑的附带事项转变为独立的程序领域。这一变动的意义不止于技术层面的条文整合，更在于以程序法治的方式回应数字时代财产关系的复杂化，并为民营经济发展提供稳定的制度预期。

　　一、实践中的突出问题

　　涉案财物处置看似只是办案中的技术性环节，却直接影响市场主体的财产权益乃至生存发展。从近年来的司法实践看，问题集中在三个方面。

　　首先是超范围、超标的查封扣押仍未禁绝。查封、扣押、冻结的对象依法应限于与案件有关的财物，实践中却常出现对企业账户整体冻结、对厂房设备一并查封的做法，有的还将企业家家庭合法财产与涉案财产混同处置。甘肃省检察机关曾监督纠正一起股权转让纠纷执行案件，法院对涉案企业财产超范围查封，影响了企业正常生产经营，经检察机关提出监督意见后才予以纠正。这类情形并非孤例。侦查机关追求办案安全的做法，代价却常常落到无辜的企业职工和上下游合作企业身上。

　　其次是涉案财物与案外人财产界限不清。企业账户里通常混有自有资金、客户预付款、银行信贷资金和员工工资款，仓库中也可能同时存放涉案货物和代储代销商品。若简单采取整体查封、一并冻结的方式，案外人的合法财产权往往难以获得及时救济。甘肃检察机关在办理金融犯罪案件中发现，一些被告人将骗取的银行信贷资金转借给案外第三人使用，涉案银行因信息不对称难以通过刑事程序追偿，留下了追赃的空白地带，金融机构权益受损的同时，正常经营的用款企业也被卷入纠纷。

　　再次是对涉案财物一扣了之、久拖不决。部分案件从侦查到审判历时数年，企业核心资产长期处于被扣押、冻结状态，难以用于融资、流转和再生产。这对大中型企业或许尚可承受，对中小微民营企业往往就是致命的。刑事办案不能以牺牲企业正常经营为代价。

　　针对这些问题，相关意见要求完善查封、扣押、冻结等涉案财物处置程序，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、企业个人财产与法人财产。此次修法的一项重要任务，就是把这些要求转化为刚性的程序规则。

　　二、从附带处理到对物之诉的理念更新

　　此次修法在涉案财物问题上的一个重要变化，是把对财物的处置从依附于对人定罪量刑的附带动作，提升为具有独立程序地位的对物之诉。

　　这一转变有其理论根据。已有学者指出，刑事诉讼不仅是对人的诉讼，也应当是对物的诉讼。当国家以刑罚权名义剥夺公民、法人财产时，应当给予相对人与被追诉人基本对等的程序保障，也就是告知理由、听取陈述、举证质证和上诉救济。财产权与人身权同属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，国家对财产权的强制性干预同样应受到比例原则和正当程序的约束。

　　在这一理念之下，修法大致沿三个方向展开。

　　一是体系化设置对物强制措施。也就是把散见于刑法、刑事诉讼法和司法解释中的查封、扣押、冻结、追缴、没收等措施整合起来，明确各自的适用条件、审批权限、期限限制和解除程序，改变以往办案部门自行审批、自行执行、自行监督的做法。

　　二是确立相对独立的涉案财物审理程序。被告人逃匿、死亡案件违法所得没收程序早已存在，此次修法拟进一步把涉案财物审理纳入法庭审理范围，允许利害关系人参与诉讼、发表意见、申请抗诉，使对物的处置同样经过控辩双方的当庭辩论。

　　三是拓展辩护权的财产面向。传统刑事辩护多围绕自由刑展开，如今的辩护工作已经延伸到财产领域，包括申请解除超标的查封、对案外人财产主张权利、对没收范围提出异议等。财产辩护正在成为与自由辩护并列的新的辩护类型。

　　这三方面制度安排，针对的正是实践中长期存在的重打击轻保护、重人轻物的倾向。

　　三、甘肃的实践探索

　　立法完善之后，更要看落地。甘肃检察机关较早注意到涉案财物处置问题，结合本地实际开展了一系列探索。

　　在追赃挽损方面，甘肃省检察机关以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活动为牵引，依法审慎适用强制措施，几年来累计帮助企业挽回经济损失数亿元。武威市凉州区检察院在一起案件中主动介入资产核查、案款发还等关键环节，为被害企业积极挽回损失，并为外省异地涉案企业开通绿色通道，协助解决其信息不畅、到场困难等实际问题。

　　在机制创新方面，针对金融犯罪中被告人转移财产、案外第三人实际用款却难以追偿的问题，甘肃省检察机关联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甘肃监管局，在5个市州试点金融犯罪转移财产追赃新机制。试点以来，检察机关集中摸排刑事案件数百件，筛出可由涉案银行通过民事诉讼挽回损失的案件十余件，涉及银行信贷资金数千万元，在维护金融安全的同时，也防止了正常经营的用款企业被不当牵连。

　　在合规改革方面，甘肃检察机关持续深化涉案企业合规改革，对涉企案件坚持能不捕的不捕、能不诉的不诉、能不判实刑的依法提出适用缓刑的量刑建议，督促企业完成合规整改后依法继续经营。兰州市检察机关打造的法治化营商环境被企业家形象地比作“一碗兰州牛肉面”，汤清、萝卜白、辣子红、蒜苗绿、面黄劲道，说的就是司法服务公开透明、规矩清晰、惩治有力、协同共治、企业发展有后劲，背后正是对包括财产权在内的企业合法权益的细致保护。

　　这些探索说明，涉案财物处置规范化不是抽象的理论命题，而是甘肃优化营商环境必须面对的实践课题。

　　四、修法落地后的甘肃应对

　　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四次修改为涉案财物处置立下了规矩。甘肃作为西部生态屏障和新能源基地，民营经济仍处在爬坡过坎阶段，有必要借修法契机，在以下几个方面继续用力。

　　一是把握精准，落实比例原则。查封、扣押、冻结的范围和强度应当与涉案行为的性质、情节以及可能判处的刑罚相适应，明显超标的、超范围的做法应当禁止。对仍在正常经营的企业，应优先采取活封、活扣、股权保全等不影响企业经营的方式。办案不能一冻了之，要给企业留下必要的流动资金和经营空间。

　　二是提升透明度，保障案外人的程序权利。涉案财物一旦进入诉讼程序，应建立清单化管理、电子化公示机制，让权利受到影响的企业和公民能够及时知晓情况、提出异议。对案外人提出的权属异议，办案机关应当听取其意见、审查相关证据，必要时举行公开听证，不能以办案需要为由将合法财产权的救济挡在程序之外。

　　三是强化协同，打通追赃挽损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甘肃正在试点的金融犯罪转移财产追赃机制，应在修法框架下进一步制度化、规范化，加强检察、公安、法院、金融监管、市场监管等部门的信息共享和协作配合。对于易贬值、易损耗的涉案财物，包括鲜活农产品、电子设备、虚拟货币等，应探索先行处置、价款提存制度，避免案件办结、财产贬值的局面。

　　四是加强监督，把检察监督嵌入涉案财物处置的各个环节。对侦查、审判、执行各阶段的查封、扣押、冻结和处置活动，检察机关要依法开展全流程法律监督；对违法查封、错误处置造成企业损失的，要坚决纠正并依法追究责任。同时，检察机关也要主动接受人大监督、社会监督和舆论监督，让每一笔涉案财物的来源、去向和处置都明明白白。

　　结语

　　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。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四次修改把对物强制措施写入法律，体现的是国家对待企业财产权的基本态度，也就是惩治犯罪与保护产权并重、执法力度与司法温度相统一。

　　对甘肃来说，这既是法治建设的分内事，也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契机。当每一家民营企业都能在案件中感受到财产权受到尊重和保护，当规范、透明、可预期成为陇原刑事司法的常态，甘肃高质量发展也就有了更扎实的法治保障。

  (作者系甘肃政法大学法学院讲师，中国政法大学刑事诉讼法学博士研究生)